跑者将人生押注在十秒( miǎo)里,动画也在那十秒里势( shì)要改变观众眼前所见的( de)一切,比赛结束,一切煽动( dòng)性的东西戛然而止,这绝( jué)非单纯感动的体验,它拒( jù)绝把角色心象世界剥开( kāi)。是的,如果说同为独立动( dòng)画出身的新海诚动画由( yóu)不同角色的内面,通过宛( wǎn)如对唱一样的台词互相( xiāng)交织组成,观众相信主角( jiǎo)(我)笃定了与他者能最直( zhí)接地连结、笃定世界的一( yī)切,然后观众成为共享同( tóng)一种感受的共同体,那么( me)岩井泽健治在转向商业( yè)制片第一作、用转描技法( fǎ)制作的《百米。》则希望观众( zhòng)更主动地探索,找到属于( yú)自己的那个“我”。以及新海( hǎi)诚因为他是“动画民科”,通( tōng)过静止的层与层之间的( de)作用挖掘世界的深度,岩( yán)井泽明显有着压倒性的( de)动画素养,他相信动画要( yào)动,不需要内面、仅靠纯粹( cuì)的动就能连结世界,《百米( mǐ)。》正是这样一部只有表层( céng)面孔的动画,且是充满杂( zá)质的面孔。
转描与纯手绘( huì)动画不一样的是它一定( dìng)是绘画(手的劳作)与摄像( xiàng)机(机器)的共同作业。转描( miáo)动画有着“我”与世界的戏( xì)剧,这里的“我”是指由构成( chéng)动画的线的原生质(protoplasm),正因( yīn)为原画师之手的劳作,这( zhè)种拒绝僵化的变化具备( bèi)个人性,但这种个人性总( zǒng)会被摄像机下客观世界( jiè)的物质与逻辑引导、诱惑( huò),而原画师之手又把线的( de)质感紧紧地把握在自己( jǐ)笔下,对现实的物质与逻( luó)辑进行抗衡。体育故事也( yě)是这么一回事,我们为之( zhī)热泪的种种运动的人生( shēng),实际上是人用身体投身( shēn)到世界,与世界交流、抗衡( héng),甚至可能被世界撕裂的( de)戏剧一样。
于是,转描动画( huà)里的手与机器的共作(这( zhè)种共作也可以当做在互( hù)相撕扯),以永远不和谐、不( bù)精确的样子在动画的表( biǎo)层留下了种种杂质,比如( rú)看着像是扁平的脸却有( yǒu)着不相协调的过于立体( tǐ)的运动,比如有的动画师( shī)手艺跟不上现实世界的( de)运动,导致角色动得“不像( xiàng)人”,但在《百米。》里,我更愿意( yì)把这些杂质称为现实对( duì)动画面孔留下的伤痕。当( dāng)跑者在起跑线各自准备( bèi)时,衣服的折痕比纯手绘( huì)动画要来得更密集;倾盆( pén)大雨让跑者身上出现不( bù)断蠕动的光泽,宛如现实( shí)在抚摸动画的肌理——这部( bù)动画毫不在意让信息量( liàng)变得排山倒海——也是这个( gè)长镜头里,在开始赛跑那( nà)决定人生的十秒之前,框( kuāng)里的一切人和背景的线( xiàn)都在运动里抖动,我们第( dì)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人( rén)与世界的相互作用力,这( zhè)正如鱼丰漫画总是表现( xiàn)出谵妄的价值观一样,究( jiū)竟是世界影响了人,还是( shì)偏执狂在动摇世界,我们( men)无法确定何者才是现实( shí),或者说,即使转描动画也( yě)不存在所谓的确凿的现( xiàn)实性吧。因为角色从不说( shuō)出心里话,直到富坚被现( xiàn)实压垮崩溃,线条也跟着( zhe)紊乱,他哭的样子着实令( lìng)人心疼之余也让人忍俊( jùn)不禁。
是去年喜欢的动画( huà)之一《猫妖小杏》刚好也是( shì)转描动画,它同样有着来( lái)自现实的杂质,比如该片( piàn)采用现场收音的方式,电( diàn)影的“声腔”有着超出画纸( zhǐ)之外的空旷,然而这是一( yī)部需要抑制住单纯靠手( shǒu)作来想象运动的动画,因( yīn)为少女对世界感到无聊( liáo),她面对会说话的猫这种( zhǒng)超自然生物也毫无想法( fǎ)。形式在故事引导下,转描( miáo)动画将现实里的那些习( xí)以为常的“噪”与“动”带入动( dòng)画后,现实性被动画给均( jūn)质化,留下了不和谐的扁( biǎn)平的表面。《百米。》的杂质留( liú)下了凹凸不平的面孔,个( gè)人与世界、动画与现实、手( shǒu)与机器对运动的想象力( lì)不断彼此抗衡,几乎要冲( chōng)破平面的画纸、画面、银幕( mù)。要说动画哪些地方不是( shì)转描的话,几乎就只有跑( pǎo)步的时刻,在标枪打响后( hòu),跑者对爆发力与全力以( yǐ)赴的迷恋直接冲破现实( shí),画者无法参照现实,只能( néng)发挥自己的想象去描绘( huì)速度。这就是这部动画所( suǒ)描绘的体育运动,画者无( wú)疑也是选手。
我觉得岩井( jǐng)泽这次联合动画师小岛( dǎo)庆祐确实在一般的日本( běn)商业动画体制里带来了( le)此前没有的东西(或者说( shuō)是“杂质”),动画师出身的押( yā)山清高在去年上映的《蓦( mò)然回首》里缩小了动画电( diàn)影的制作规模,利用小团( tuán)队的体制尽可能保留原( yuán)画师的人工性,这种体制( zhì)宛如希望洗净日本动画( huà)的工业属性,我觉得押山( shān)应该希望观众能注意到( dào)那些“动”里蕴含着手的劳( láo)作,通过一种隐秘的“元动( dòng)画”,在这部以画画为题材( cái)的动画里,利用动画之“动( dòng)”让人意识到这是画,然后( hòu)想到不同的笔触各有主( zhǔ)人,并为这种人工的物质( zhì)性感动。若借用土居伸彰( zhāng)的说法来说的话,那就是( shì)《蓦然回首》的局限性在于( yú)对动画的定义只看到了( le)帧与帧之间,动画还有“帧( zhēn)之彼端”的可能性,即观众( zhòng)的自我意识。面对《百米。》凹( āo)凸不平的面孔,我们却无( wú)法以一种动画教养判断( duàn)它的好与坏,只是在极速( sù)一百米里,观众看到的不( bù)只是绘画与手的劳作的( de)奇迹,动画在逃避现实之( zhī)前先要注视现实,只剩下( xià)速度的世界里我们可以( yǐ)选择看清“我”自己的面孔( kǒng)。









